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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晓雅记得很清楚,大姑姐陈思是周四下午三点到的。
那天她刚把女儿妞妞从幼儿园接回来,小丫头正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,两条小胖腿晃来晃去,画纸上的太阳歪歪扭扭地挂着,云彩涂成了紫色。刘晓雅在厨房洗菜,听见门铃响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去开门。
门一开,陈思站在外面,左手一只行李箱,右手挎着个名牌包,墨镜推到头顶上,脸上的妆精致得像杂志封面。她没等刘晓雅开口,先皱了皱眉,目光越过刘晓雅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,嘴角往下微微一撇。
“姐,你怎么来了?”刘晓雅愣了一下,侧身让开路。
“公司外派,要在你们这边待三个月,酒店不方便,来你们这儿住段时间。”陈思拖着箱子往里走,高跟鞋在玄关瓷砖上磕出清脆的声响,“我跟我弟说过了。”
刘晓雅确实听陈涛提过一嘴,但当时说的是“姐可能要来住几天”,她没想到是三个月,也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。她关上门,帮陈思把箱子拎进来,说:“姐你先坐,我去收拾一下客房。”
“嗯。”陈思在沙发上坐下来,随手把包搁在旁边,目光落在茶几上妞妞散落的蜡笔和画纸上,两根手指捏起一张看了看,又放回去,表情说不上嫌弃,但绝对算不上喜欢。
妞妞从地板上爬起来,仰着小脸喊了声“姑姑”,陈思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,动作很快,像完成一个必要的流程。妞妞倒是没在意,又趴回去继续画她的紫色云彩。
刘晓雅把客房收拾出来,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,又把窗户打开通了会儿风。这间房本来是给婆婆王春梅偶尔来住准备的,老人嫌城里闷,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,平时就空着。房间不大,但采光好,床也舒服,刘晓雅自认为收拾得还算妥帖。
陈思进来看了看,伸手在窗台上抹了一把,看了看手指,没说话。刘晓雅注意到了,心里咯噔一下,想说点什么,陈思已经把行李箱放倒,开始往外拿东西。
晚饭是刘晓雅做的,四菜一汤,有陈涛爱吃的红烧肉,有妞妞爱吃的玉米虾仁,还专门炒了个陈思喜欢的尖椒牛柳——这是她特意翻冰箱找出来的牛里脊。婆婆王春梅也从自己屋里出来了,看见女儿来了挺高兴,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。
陈涛下班回来,姐弟俩打了招呼,一家人坐下来吃饭。气氛一开始还不错,王春梅给女儿夹菜,陈涛问了几句工作的事,妞妞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拿勺子扒饭,偶尔掉几粒米在桌上,刘晓雅就伸手捡起来。
直到妞妞不小心把勺子碰掉在地上。
瓷勺落在瓷砖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没碎,但声音确实不小。妞妞被自己吓了一跳,瘪着嘴要哭,刘晓雅赶紧弯腰捡起来,笑着说“没事没事,妈妈给你换一个”。
陈思放下筷子,眉头拧起来,看了妞妞一眼,又看了看刘晓雅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但那个眼神刘晓雅看懂了,那是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看别人家孩子的眼神,不是厌恶,是那种“你怎么连个孩子都管不好”的审视。
吃完饭陈涛去洗碗,刘晓雅给妞妞洗澡。浴室里水汽氤氲,妞妞坐在澡盆里玩小鸭子,咯咯笑着往妈妈身上泼水。刘晓雅一边给她搓头发一边说:“妞妞,姑姑在家里住,你要乖一点,不要太吵,好不好?”
妞妞眨巴着眼睛,奶声奶气地问: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姑姑要工作,需要安静。”
“好吧。”妞妞很认真地点头,然后把手里的橡皮鸭子举起来,“妈妈你看,鸭鸭在游泳!”
刘晓雅笑了,在女儿湿漉漉的额头上亲了一口。
真正的冲突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。
妞妞的幼儿园八点半上课,刘晓雅七点就把她叫起来了。小孩子起床总归有点磨蹭,穿衣服要挑,刷牙要哄,吃饭要喂,期间夹杂着无数声“妈妈你看”“妈妈你来”“妈妈我不要这个”。这是每天早上都要经历一遍的流程,刘晓雅早就习惯了,甚至觉得这种小小的忙乱里有一种踏实的烟火气。
但陈思不这么想。
她七点四十从客房里走出来,头发蓬着,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。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客厅里跑来跑去的妞妞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晓雅,她每天都这么早?”
刘晓雅正在给妞妞梳头发,抬头说:“对,幼儿园八点半上课,得早点起来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八点半上课,七点起来差不多。”
“我是问她几点开始闹的。”
刘晓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妞妞的头发还没扎好,歪歪的马尾翘在脑袋一侧。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:“姐,小孩子早上起来是会有点动静,我尽量让她小点声。”
陈思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卫生间,门关得有点重。
刘晓雅咬着嘴唇,把妞妞的马尾重新拆了又扎好。妞妞仰起头看她,小脸上带着点懵懂的不安:“妈妈,姑姑是不是生气了?”
“没有,姑姑没睡好。”刘晓雅挤出一个笑,拿过书包给妞妞背上,“走吧,妈妈送你上学。”
晚上陈涛回来,刘晓雅跟他说了早上的事。陈涛靠在床头看手机,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:“姐就是那个脾气,你多担待点,她就住几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,我没说什么。”刘晓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“我就是跟你说一下,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“嗯。”陈涛翻了个身,把手机放下来,“睡吧。”
刘晓雅看着天花板,听着身边男人很快响起的鼾声,心里有一口气堵着,不上不下的。
接下来几天,类似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。妞妞放学回来在客厅看动画片,陈思从房间出来,说声音太大影响她做方案。妞妞晚上不肯睡觉,在床上蹦跳着要再讲一个故事,陈思第二天早上吃饭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“昨晚又被吵醒了三次”。妞妞跟奶奶玩捉迷藏,咯咯笑着从客厅跑到卧室,陈思坐在沙发上,两条腿收起来,脸上的不耐烦已经不加掩饰了。
最让刘晓雅难受的是有一天下午。
妞妞从幼儿园回来,手里举着一张画,兴冲冲地跑到每个人面前展示。画上歪歪扭扭画了五个人,高的矮的,圆脸长脸,都用蜡笔涂了颜色。妞妞指着画说:“这个是爸爸,这个是妈妈,这个是奶奶,这个是我,这个是姑姑!”
王春梅笑得合不拢嘴,把孙女抱起来亲了好几口。刘晓雅也笑了,拿手机拍了照说要裱起来。
妞妞跑到陈思面前,踮着脚把画举高:“姑姑你看,我把你也画进去了!”
陈思正对着电脑,视线从屏幕上移开,扫了一眼那张画,嘴角扯了一下:“行了,姑姑看见了,你自己玩去吧。”
妞妞举着画的手慢慢放下来,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。她转头看向妈妈,眼睛里有一种让刘晓雅心碎的东西,那不是委屈,是一种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的茫然。
刘晓雅把妞妞拉过来,蹲下去抱她,在她耳边小声说:“画得真棒,妈妈最喜欢这张画了。”
妞妞趴在妈妈肩膀上,小手紧紧攥着那张画纸,没有说话。
刘晓雅心里开始攒着一股劲儿。她没有跟陈思正面起过冲突,不是怕她,是觉得没必要。说到底这是陈涛的姐姐,是妞妞的亲姑姑,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,磕磕碰碰难免的。她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,三个月而已,又不是一辈子。
但她没想到,陈思会说出那句话。
那天是周六。
早上下了点雨,妞妞不能去楼下的小广场玩,就在客厅里跟王春梅搭积木。祖孙俩坐在地垫上,积木哗啦啦倒出来,妞妞要搭一座城堡,王春梅负责递零件,妞妞负责往上垒。城堡搭到第三层的时候塌了,积木散了一地,妞妞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,笑完了又重新开始搭。
王春梅也笑,拿手机给她拍视频,嘴里说着“我们妞妞真厉害,倒了也不哭”。客厅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雨后的光线特别干净,照在祖孙俩身上,暖洋洋的。
陈思从房间出来了。

她站在客厅入口,手里端着杯子,目光越过祖孙俩,落在满地的积木上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就那么站着,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冷下去,像雨后的水洼结了冰。
妞妞看见她,高兴地招手:“姑姑,你来跟我们一起搭!”
“晓雅。”陈思没理妞妞,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。
刘晓雅正在厨房切水果,听见声音探出头来:“姐,怎么了?”
“你来一下。”
刘晓雅擦了手走过来,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。陈思的脸色她见过很多次了,那种表情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好听。
“姐,什么事?”
陈思靠在沙发扶手上,杯子里是白水,她没喝,拿在手里像拿着个道具。她看着刘晓雅,用一种商量事情的语气开了口,但说出来的话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“晓雅,我在这边住这段时间,实在没办法正常工作和休息。妞妞确实太吵了,我睡眠本来就不太好,方案也总被打断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我看你们这边有那种寄宿制的幼儿园,一周接一次的那种,要不你把妞妞送过去住一阵子?费用我可以出一半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妞妞还在搭积木,没听懂姑姑在说什么,专心致志地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往蓝色上面放。王春梅的手停在半空中,手里还捏着一块积木零件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。
刘晓雅站在厨房门口和客厅之间,手还在围裙上,上面沾着水果汁液,黏黏的。她看着陈思,有那么几秒钟没有反应过来,因为这句话太超出她的预想了。她设想过陈思会抱怨、会摆脸色、会跟陈涛告状,但她没想过陈思会直接开口让她把女儿送走。
送到寄宿学校。一周接一次。
妞妞才四岁。
“姐,你说什么?”刘晓雅的声音很轻,不是没听清,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
“我说寄宿幼儿园,我查过了,城东就有一家,条件挺好的,一个月四千多,我可以帮你出一半。”陈思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“也就住两个月,等我走了再接回来。又不是不要她了,就是过渡一下。”
王春梅把积木放下了。
老人从地垫上站起来,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她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,直起腰来看着自己的女儿。王春梅今年六十二岁,个头不高,年轻时在纺织厂上过班,后来下岗了就在菜市场摆摊卖菜,把一儿一女拉扯大。她的手骨节粗大,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,那是几十年剁肉择菜留下的痕迹。
“陈思,你刚才说什么?”王春梅的声音不高,但刘晓雅听出来那种语气,那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。
“妈,我就是觉得——”陈思话没说完。
王春梅没让她说完。
老人弯腰拎起玄关旁边陈思的行李箱,那个行李箱从陈思来了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,靠着鞋柜,占了大半个过道。王春梅一只手拎着箱子,另一只手扯开大门,然后一甩胳膊,行李箱在走廊里滚了两圈,磕在对面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
王春梅的声音突然就炸开了,像是积蓄了一辈子的力气全都压在这一句话里。她站在门口,手指着门外的行李箱,眼睛死死盯着陈思,眼眶泛红但不是要哭,是那种真正生气的红。
“这是晓雅的家,不是你陈思的家。妞妞是这个家的孩子,是这个家的人,你算什么东西?嫌吵?嫌吵就给我滚出去!”
陈思整个人僵在沙发上,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,嘴唇哆嗦着:“妈,你干什么?我不过是提个建议——”
“建议个屁!”王春梅往前迈了一步,刘晓雅从来没见过婆婆这个样子。在她的印象里,王春梅是个话不多、脾气温和的老太太,带妞妞的时候耐心得不得了,跟她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的。但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老太太,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,浑身的毛都炸开了。
“你小时候怎么长大的?你忘了?你爸死得早,我一个人带你们两个,你在筒子楼里哭,左邻右舍谁没被你吵过?隔壁张婶有没有把你送到寄宿学校去?有没有把你扔出去?”王春梅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气的,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东西在翻涌,“你倒好,出息了,大公司白领了,嫌自己侄女吵?你有什么资格嫌她吵?这是她的家,要滚也是你滚!”
陈涛从卧室里冲出来,他刚才在睡午觉,被吵醒了,头发乱着,光着脚站在走廊里,看着门口的行李箱和母亲涨红的脸,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妈,怎么了这是?姐?”
刘晓雅站在原地,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
她不是被陈思气哭的。她是被婆婆的话说哭的。
她嫁给陈涛四年了,跟婆婆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,逢年过节回去,该买东西买东西,该给钱给钱,面上客客气气,心里始终隔着一层。她一直觉得婆婆对自己谈不上多喜欢,就是看在儿子和孙女的面子上维持着体面。可今天王春梅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,都是在替她出头,替妞妞出头,替这个家出头。
妞妞被吓到了,积木也不要了,跑过来抱住刘晓雅的腿,把脸埋在她膝盖后面,小声说:“妈妈,奶奶怎么了?”
刘晓雅弯腰把女儿抱起来,妞妞搂着她的脖子,小身子微微发着抖。她拍着妞妞的背,说:“没事,奶奶不是在生气,奶奶在保护妞妞。”
陈思从沙发上站起来,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看着自己的母亲,眼睛里是委屈、是不解、是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她大概是没想到,自己的亲妈会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媳和一个四岁的孩子,把她连人带箱子扔出去。
“好,我走。”陈思弯腰去捡走廊里的行李箱,拉杆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,她使劲拽了两下才拽出来,滑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她站在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面,目光从王春梅身上移到刘晓雅身上,最后落在妞妞身上。
妞妞把脸转开了,埋在妈妈的颈窝里,不看她。
陈思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拉着箱子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开的时候,王春梅追到了走廊里。刘晓雅以为婆婆是要去拉人,但王春梅没有。老人站在门口,腰板挺得直直的,对着电梯的方向又补了一句:“陈思,我养你这么大,不是让你学会了嫌自己家人吵的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某个邻居家隐隐传来的电视声。
王春梅在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刘晓雅抱着妞妞走过去,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。老人这才转过身来,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她看着刘晓雅,又看了看妞妞,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发,动作很慢。
“晓雅。”她说。
“嗯,妈。”
“以后这种事,你不用忍。”王春梅的声音沙沙的,像秋天扫过院子的风,“你是我陈家的儿媳妇,妞妞是我陈家的孙女,谁也不能让你们受委屈。就算那个人是我亲闺女,也不行。”
刘晓雅的眼泪又下来了,这次是真的止不住。她抱着妞妞,婆婆站在旁边,三代人在玄关处站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。妞妞从妈妈肩膀上抬起头来,伸出小手去摸奶奶的脸,说:“奶奶不哭。”
王春梅没哭,眼睛是干的,但她握住妞妞那只小手,握得很紧。

陈涛一直站在走廊里,光着脚,看着这一幕。他走过去把门关上,然后把走廊里散落的一只拖鞋捡回来——那是陈思刚才走得急落下的一只。他拿着那只拖鞋站了几秒钟,把它放进了鞋柜里。
“妈,谢谢。”他说。
王春梅看了儿子一眼,没说话,从他身边走过去,进了厨房。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,然后是洗菜的水声,案板上的刀声。刘晓雅把妞妞放下来,擦了擦脸上的眼泪,走进厨房。
王春梅在切土豆丝,刀工很细,土豆丝又薄又匀。刘晓雅站到她旁边,拿起一边的芹菜开始择叶子。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,水龙头滴答滴答,案板噔噔噔噔,油烟机嗡嗡地响。
谁都没有说话,但刘晓雅觉得,自己嫁给陈涛四年,直到今天,她才真正进了这个家的门。
那天晚上,刘晓雅哄妞妞睡着之后,回到自己房间。陈涛靠在床头没睡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,表情看不太清楚。刘晓雅躺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你姐那边,要不要打个电话?”
陈涛把手机放下,翻身面对她:“你希望我打吗?”
刘晓雅想了想,说:“打吧。她是你姐。”
陈涛伸手把她揽过来,下巴抵在她头顶上。刘晓雅感觉到他的胸腔震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叹气还是什么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晓雅,今天的事,是我没处理好。我应该早点跟我姐说清楚的。”
刘晓雅没接话,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。
窗外有风吹过,小区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,若有若无地飘在房间里。妞妞在她的小床上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,然后又沉沉睡去。
王春梅的房间灯也亮着。老人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陈思的号码,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。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伸手关了灯。
黑暗中,她叹了口气。
不是后悔,是一个母亲把女儿赶出门之后,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说不出口的疼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思没有回来,也没有打电话。陈涛给她发过消息,她没有回。刘晓雅试着给她发了条微信,说“姐,你的东西还在家里,有空回来拿”,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话框里一直安安静静。
王春梅照常接送妞妞,照常做饭做家务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但刘晓雅注意到,婆婆有时候会走神,炒菜的时候锅铲停在半空中,眼神飘向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这种走神通常只持续几秒钟,然后她会甩甩头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一样,继续手上的活计。
妞妞倒是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,每天照样画画、搭积木、追着奶奶讲故事。但她再也不画五个人了,画纸上的家庭成员变成了四个。刘晓雅有一天收拾茶几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细节,把那些画收起来的时候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转折发生在第五天晚上。
刘晓雅正在给妞妞洗澡,手机响了。是陈涛打来的,他的声音有点急:“晓雅,姐出事了,我现在赶过去,你跟我妈说一声。”
电话挂得很快,刘晓雅拿着手机愣了两秒,然后冲进客厅。王春梅正在叠衣服,看见儿媳的脸色,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。
“妈,陈涛说姐出事了,没说具体什么事,他已经赶过去了。”
王春梅手里的衣服掉在沙发上。老人站起来,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下去,嘴唇动了动,发出的声音却很稳:“打电话问清楚。”
刘晓雅拨陈涛的电话,占线。又拨,还是占线。她转头看见婆婆的手在发抖,那双择了几十年菜、抱了四年孙女都没有抖过的手,此刻抖得连沙发扶手都抓不稳。
“妈,您别急,不会有事的。”刘晓雅走过去握住婆婆的手,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骨节硌手。她突然意识到,不管王春梅那天把话说得多硬、把行李箱扔得多干脆,陈思终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。骂得再狠,赶得再远,那份牵连是断不了的。
二十分钟后陈涛的电话打回来了。陈思是在公司加班的时候晕倒的,被同事送去医院,初步诊断是过度疲劳加上低血糖,没有大碍,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。陈涛说姐姐脸色很差,瘦了一大圈,这段时间大概根本没好好吃饭。
王春梅听完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起身走向门口穿鞋。刘晓雅跟上去说“妈我陪您去”,老人没有拒绝。
她们到医院的时候,陈思已经醒了,靠在病床上,手背上扎着点滴。她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,脸上的妆卸了,嘴唇发白,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。没有了那些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套装,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,也脆弱了,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外壳的人。
陈涛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,看见母亲和妻子进来,站起来把位置让给王春梅。
王春梅在床边站定,低头看着女儿。陈思也看着她,母女俩的目光撞在一起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病房里只有点滴的滴答声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的滚轮声。
最后是陈思先移开了目光。她把脸转向窗户,窗外的夜色很浓,玻璃上映出病房里的灯光和几个模糊的人影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妈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是东西。”
这不是一个问句,更像是一句陈述。
王春梅在床沿上坐下来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伸出手,把陈思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,动作很慢,跟她在家里给妞妞掖被角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几天没好好吃饭了?”王春梅问。
陈思的肩膀颤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似的,慢慢地缩起来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开始抖动。一开始没有声音,后来声音从枕头缝隙里漏出来,闷闷的,像受伤的动物在窝里低低地叫。
“妈,我睡不着。”她说,声音是碎的,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闭上眼睛就听见声音,不是妞妞的声音,是我自己的声音。我脑子里一直转,停不下来,工作的事、钱的事、以后的事,全都在转。我以为换个环境会好一点,我以为安静一点会好一点,但是没有,到哪里都一样,吵的不是妞妞,是我自己。”
她翻过身来,脸上的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。她看着天花板,像是在跟天花板说话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那天我说让妞妞去寄宿学校,我说完就后悔了。我知道那不对,但我控制不住,我就是想……想让什么东西停下来。什么都好,停下来就行。”
王春梅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女儿的手从被子底下拉出来,握在自己手里。那只手跟她自己的手很像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。陈思的手在母亲掌心里慢慢停止了颤抖。
刘晓雅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妞妞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脑袋歪在她肩膀上,呼吸均匀,对这一切浑然不知。
王春梅回过头来,朝刘晓雅招了招手。
刘晓雅抱着妞妞走进去。王春梅从她手里把孙女接过来,放在陈思病床的另一侧。妞妞被挪动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看见是奶奶,又安下心来,嘟囔了一句“奶奶”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搭在陈思的手臂上,热乎乎的,像一只小小的暖水袋。
陈思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小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地、试探性地握住了妞妞的小手指。妞妞在睡梦中本能地攥紧了那只手指,攥得很紧,像攥住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陈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这次不一样。她把妞妞的小手握在掌心里,低下头,额头抵在自己和妞妞的手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刘晓雅站在床边,伸手按了按陈思的肩膀。她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姐,没事的”,或者“姐,家里随时等你回来”。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,因为有些话不用说,手上的温度比语言管用。
陈涛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病床边围成一圈的三个女人和一个孩子——他的母亲,他的妻子,他的姐姐,他的女儿。四代人,四种不同的姓氏,但此刻她们的手叠在一起,在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线下,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。
窗外有风吹过,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明明灭灭。
妞妞在睡梦中笑了一下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
陈思出院那天,王春梅做了六个菜。
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尖椒牛柳、清炒莴笋、玉米虾仁,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。厨房里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,抽油烟机嗡嗡响了一下午,香味从门缝里钻出去,楼道里都能闻到。
刘晓雅下班回来的时候,看见客厅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陈思的行李箱。
那只行李箱重新回到了玄关旁边,但这次不是横在过道上挡路,而是端端正正地立在鞋柜旁边,拉杆收好了,轮子擦干净了。箱子上面的网兜里插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的小野花,黄色的,指甲盖大小,妞妞的手笔。
陈思坐在沙发上,腿上放着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。妞妞趴在她旁边的地垫上画画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,两条小胖腿晃来晃去。陈思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妞妞画的东西,伸手把一支滚远的蜡笔捡回来,放回妞妞手边。
妞妞仰起头,朝她笑了一下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陈思也笑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眼睛弯了。
王春梅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,看见这一幕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,说:“吃饭了。”
四个人——后来陈涛也回来了,五个人——围坐在餐桌旁边。妞妞照旧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拿勺子吃饭,照旧掉了几粒米在桌上,照旧把勺子碰掉在地上一次。瓷勺落在瓷砖上,清脆的一声响。
妞妞自己弯腰去捡,没捡到,身体歪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好几只手同时伸过来——刘晓雅的,王春梅的,还有陈思的。
最后是陈思接住了妞妞。她把孩子扶正,顺手把地上的勺子捡起来,起身去厨房换了把干净的,放到妞妞面前。整个过程没有说话,动作也不熟练,甚至有点笨拙,但她做了。
妞妞接过勺子,大声说了句:“谢谢姑姑!”
陈思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。这一次摸得很慢,掌心在妞妞柔软的头发上停留了几秒钟,像在确认一种温度。
王春梅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陈思碗里,没说任何话,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。
陈思看着碗里那块排骨,筷子拿在手里,好一会儿没有动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厨房的灯亮着,餐桌上方的吊灯投下暖黄色的光,把五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。妞妞吃完了饭,从椅子上爬下来,跑到客厅把自己的画拿过来,举到每个人面前展示。画上这次画了五个人,高的矮的,圆脸长脸,都涂了颜色。五个人的手是连在一起的,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成了一条长长的链子。
她把画举到陈思面前,踮着脚,门牙豁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姑姑,你看,这次我把你的裙子画成红色的了,你说过你喜欢红色!”
陈思接过那张画,看着上面五个手拉手的小人,看着中间那个穿红裙子、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的自己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画对折了一下,又打开,放到自己电脑旁边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姑姑很喜欢。”
妞妞高兴地跑开了,又拿了一张新纸,开始画第六个人。王春梅问她画的是谁,她头也不抬地说:“是姑姑以后的小宝宝呀。”
满桌子的人都笑了。
陈思也笑了,笑着笑着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
那天晚上,刘晓雅收拾完厨房,走到客厅里。陈思还坐在沙发上,电脑合上了,手里拿着妞妞画的那张画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刘晓雅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刘晓雅说:“姐,客房我给你换了新床单,枕头也换了一个,你之前说那个太高,我买了个矮的。你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陈思转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出来的是:“晓雅,对不起。”
刘晓雅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,站起来,说:“姐,早点睡。”
她走进妞妞的房间,女儿已经睡着了,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。刘晓雅给她擦了擦嘴角,把被子往上拉到肩膀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月亮很大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。小区里的桂花还在开着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和月光搅在一起,安安静静地铺满了整个房间。
客厅里,陈思把那张画用磁铁吸在冰箱门上。五个手拉手的小人,在冰箱门上一字排开,被厨房的小夜灯照着,颜料涂得坑坑洼洼的,但颜色鲜艳得像是能发出光来。
王春梅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倒水,看见冰箱门上的画,又看见沙发上抱着膝盖坐着的女儿。她倒了杯温水,走过去,把杯子塞到陈思手里。
“喝了,早点睡。”
陈思接过杯子,低头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,是她从小喝到大的温度。
王春梅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陈思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清楚楚。
“客房那个枕头,是晓雅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。她说你颈椎不好,不能睡太高的。”
说完她就回房间了,门轻轻带上。
陈思端着那杯水坐在沙发上,坐了很久。
冰箱上的画被夜灯照得微微发亮,五个小人手拉着手,中间的穿红裙子的那个,笑容灿烂得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妞妞照旧七点起床,照旧在客厅里跑来跑去,照旧把积木哗啦啦倒了一地。陈思七点半从客房里出来,头发蓬着,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,但她走到客厅里,在妞妞旁边蹲下来。
“你在搭什么?”
“城堡!”妞妞头也不抬,“姑姑你要跟我一起搭吗?”
陈思伸手拿起一块积木,看了看,把它放在妞妞搭的底座上。放歪了,城堡晃了晃,又塌了。
妞妞哈哈大笑。
陈思也笑了。
厨房里,王春梅正在煎鸡蛋,油锅滋滋响着。刘晓雅在切水果,案板噔噔噔的。陈涛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,看见客厅里蹲在一起搭积木的姐姐和女儿,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走进厨房,从背后抱了刘晓雅一下。
“干嘛。”刘晓雅被他吓了一跳。
“没事。”陈涛笑了一下,伸手偷了一片切好的苹果塞进嘴里。
妞妞的积木城堡在客厅地板上越搭越高。这一次,它没有塌。
(本故事纯属虚构股票配资平台导航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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